我想我還有話想說

放文這樣那樣。

Category: 其他作品同人

Tags: 盜墓筆記  吳邪  張起靈  邪瓶  我們沒有在一起  酷愛舟買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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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瓶*【即使如此而仍然】

*盜墓筆記同人二次創作
捏造>_>

「你還記得我麼?」

他遲疑了一會兒,碎髮底下那雙沉黑的眼睛閃爍著細微難察的動搖。我看得出來他的遲疑並不是在思考,而是驚訝、抑或是不解,為什麼會有人問他這種問題。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問?我希望他回答什麼呢?若他說還記得我,難道我會相信麼?若他說他忘了我,我能夠保持平靜地和他道聲珍重再見麼?

我的眼眶開始聚起水來,他高瘦而略顯單薄的身子反而因為視線模糊而膨脹了,成為一團黑影子,搖曳著,如夢似幻。他始終沒有變過,不管是他的模樣,還是他眉宇間特殊的氣質。

他之於我而言,可能至始至終都不是真實的,是我剛好撞見的海市蜃樓,它並不特別想吸引我捲入迷途,因為我沒有離開腳下這片綠洲的理由,我卻無法自制地朝它邁進,即使腳步沈重、步伐艱辛……而頭頂上那為我指路且照看我的北極星,又是它幾百萬年前彌留之際的閃光?我曾經以為抬頭看得見它,那就是真理了。如果世界不能只訴諸於感官,眼見如何為憑?

「我記得。」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是低啞的,有點冷卻感覺柔軟。

我低下頭,凝在眼眶的鹹水終究融化了,我看著那些無法挽留的眼淚打溼我的前襟,總覺得那不是我的。哭泣的不該是我吧。

事過境遷,物是人非,就因為我是一個局外人,所以我還可以流下淚來。

「我也記得……我永遠不會忘。」我的語氣平穩,那梅雨般綿綿不絕的淚水和我本身毫無瓜葛似的。

我沒有看他的反應,他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我知道他在聽。

我不知道對他而言有人一直惦記著他有什麼意義,被滿足的可能只有我一個人,極其一廂情願又自私自利。我只是希望他能夠明白,在我們泰半徒勞的一生中,在無窮盡的欲望追求中,有些事情是即使知道沒有意義沒有結果也要拚命去做的,或許只是掙扎,像擱淺的魚還要努力甩動尾鰭企圖拍打出浪花,但這就是人。因為我們除了生存還有情感的欲求。

他走近我,用拇指指腹輕輕拈去我的眼淚。他的手指粗糙,還帶著一股藥草氣味,不知道是心理作用抑或是藥草的功勞,我的情緒頓時冷靜了下來。

「我會記得。」他說,墨黑的瞳仁裡清晰倒映出我的臉。

「吳邪永遠不會忘。」我說,很自然地勾起嘴角笑了出來。

他看著我,沉默良久才終於點點頭,淡淡道了聲謝,然後轉身離去,腳步踏實堅定。我知道他不可能再回頭,他總是有他的目的地,即使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是哪裡。

此情此景終究會成為過往,我無法預知將會變得多麼斑駁難辨,只能就目前最大的努力把這些保存下來。用我的感官,用我的記憶,用我的文字。

就像父親生前做過的那樣。但我的目的不為別的,只是想要記述而已。


我是在父親三十九歲時出生的,那時母親二十七歲。但父親不知道是天生的還是保養有方,看起來最多也不過三十出頭,如果不說的話,根本看不出兩人是老少配。

我小時候過得挺滋潤的,父親雖然會因為工作有時十天半個月都不在家,但爺爺奶奶很疼我,要說我會覺得寂寞,那大概是被母親影響的。

母親是好人家的女兒,書讀得很好,但嫁給父親之後就幫著顧店,成了專職老闆娘。她性格樂觀大方,很愛逗人笑,自己也很愛笑,父親不在家,她照常和很多來店裡的人喝茶聊天啃瓜子,當她哈哈大笑的時候我經常都是被抱著坐在她腿上的,把我震得頭暈腦脹,那種感覺成了小時候特別鮮明的記憶之一。

但我知道她還是希望父親能多陪陪她的。雖然到後來我才知道,父親老是出門不一定為了工作,而母親也明白她的希望是空想。

十歲的時候,我第一次見到張大哥。他一身黑衣,瘦瘦高高的,跟在父親身後,像影子一樣。父親很少會帶人回家,會進出家裡的除了客人外,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父親的多年好友,像是胖叔、解叔、霍姨等。

那時父親向兩邊都介紹了一遍,他叫張大哥「小哥」。母親親切溫柔地綻開笑容迎上去,三十七歲的她已經是個少婦了,有點發福,但讓她的笑容更有種溫暖生花的感覺──這是張大哥後來親口告訴我的,對我而言母親的笑容就是那樣,到底是溫的還燙的真是一點概念也沒有。

那時張大哥只是向母親點了點頭示意,好像沒什麼表情,也可能只是我忘了。我不是一個特別怕生的孩子,從小跟母親在店裡待久了,面對客人該有的反應是有專業訓練過的。但我當時不太禮貌,直盯著人家的眼睛。那雙眸子黑白分明,還有股特殊的氣質,小時候的我是覺得好奇,因為是從沒看過的類型,長大後才知道那氣質是如何特殊,那是看進一切接受一切,又忽視一切拒絕一切的眼神,揉合了矛盾,消解了對立。

母親催促我打招呼,我才回過神來,走到張大哥面前,很標準地鞠了一躬,很有精神地喊小哥哥哥好。

父母親都愣了一下,「小哥哥哥」也沒有任何反應,場面竟然有些尷尬,我就懵了,心想我哪裡做錯了?最後父親先笑了出來。我那時不懂為什麼他要笑。也是要等我長大後才知道,「小哥」不是他的名字,只是暱稱,他的名字叫「張起靈」。而再後來,我又知道了「張起靈」也不過是個代號。

張大哥把十歲的我抱了起來,單臂支撐著我的重量。那時我已長到一百四十公分左右,連母親都少抱我了,我十分不習慣,卻看到他笑了,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揚,不像母親那種露出白牙的燦笑,也不是父親那樣一笑就壓出兩條法令紋顯得有些嚴肅。他看上去很年輕,所以我才喊他哥哥。

他的力氣很大,抱我毫不費力,穩當得簡直沒有被抱起來的實感,一時我忘了掙扎,自然摟住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臂彎中。他只是微笑,看著我微笑,當時我直覺他很喜歡我,沒有小孩不會主動靠近喜歡自己的大人,那是恃寵而驕的天性,那是不需要去思考理由的。

那一年,張大哥頻繁來家裡作客,即使父親不在,他也來,那時候我就喊他小哥哥哥,好像真的突然多了個失散多年的親哥哥一樣。他不多話,若不是靜靜聽母親話家常,就是講他在各處聽來的傳奇故事。張大哥去過好多地方,我很沉迷在那些亦真亦幻的,在當時的我根本想像不到的地方發生的事情,連母親都很嘆服。

那年過後再見面,我已經滿十八歲,要去外地念大學了。

睽違八年,張大哥和我記憶中的小哥哥哥毫無差異,一身簡素俐落的暗色便衣,瘦瘦高高的,短髮和瞳孔烏黑依舊,笑起來也還是那樣淡淡的,就是那水深不見底的大湖,再強的風吹過也只能在岸邊推出半圓形的水紋,無聲蕩漾後又還是原來那個模樣。和他的視線一對上,我腦內所有疑慮或是該有的驚駭都消失了。從此我改口叫他張大哥。

父親母親也完全不在乎張大哥年輕如昔,不如說那態度好像理所當然。我很想問張大哥這八年裡去了哪裡,是從哪裡來的,但就連父親也什麼都沒問,我實在不知道如何開口。

結果是張大哥先問我要去哪裡,大概是看到旁邊我打包起來的一箱生活用品。我沒想太多,老實回答上北京唸書,後來回憶才想到,張大哥的到來應該是偶然,而我前往北京卻是必然。

張大哥和我同行,他剛好要去北京辦事。我有點緊張,畢竟八年不見,同時卻也相當興奮,大概是因為小時候著迷於他的故事的印象太深刻了,總覺得只要和他在一起,自己也能有所奇遇。

父親開車送我們到車站,一路上父親和張大哥說些老朋友的近況,張大哥只偶爾以單音回應,只是最低限度地表示他有在聽,對父親而言大概無異於自言自語。看上去還頗像一邊是老爸一邊是要離家的兒子,後者根本懶得聽老爸囉唆似的,明明我才是那個該被唸的兒子,總覺得心情有點微妙。

到了車站,因為我有點受不了父親和張大哥之間莫名壓抑的氣氛──我總感覺父親很想要張大哥多說一點話,張大哥卻無意成全,倒不是拒絕。但有時候被拒絕可能比毫無反應來得好──藉口嘴饞要去買吃的,留父親和張大哥在原地。

我隨便買了包甜餅乾,回來時父親在講電話,張大哥看向月台的方向,完全看不出來視線聚焦在什麼地方,應該是在發呆,卻又覺得他若有所思。不知道我離開的時候他們有沒有多談什麼,雖然好奇,但不知道怎麼開口問,只好啃著餅乾和張大哥一起看月台。

父親講完電話,叮嚀我到了以後要馬上給家裡電話,不要讓母親擔心,拍了拍我的肩膀算是臨行的祝福,依稀記得好像還欲言又止地再看了張大哥一眼,但張大哥沒有再理會他。

火車上,一路無話。事實上我上車沒多久就睡著了,睡著前記得張大哥一直看著窗外,醒來後依然如此。模模糊糊地我就問他到哪裡了?他只說快到了。那瞬間我有種很奇妙的時空錯置感,覺得我自己應該還只有十歲,張大哥帶我出來玩呢。然後我又睡去了,真不敢相信我那麼能睡。

張大哥幫我提行李進宿舍然後就離開了,我還是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也沒有約定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令我意外的是,大學四年我和張大哥的接觸還算滿頻繁的,他好像是來北京和王胖叔一起做生意的,三不五時王胖叔和張大哥就會帶我上館子吃飯。

我們家也是作古董買賣的,但母親只是作接待,真正談生意的是父親,父親也沒有要我繼承家業的意思,根本沒教過我什麼,反而王胖叔和張大哥讓我知道了很多。我原本就對古物很有興趣,大學我的專門是物理,結果讀著讀著到了大三我卻決定畢業後要搞考古而不是進公司或繼續學術研究。

這個想法我是先跟王胖叔和張大哥說的,我說我已經看上了學校裡幾個有長年研究案的人類學教授,胖叔卻猛搖頭想阻止我,說什麼考古沒錢途,還會娶不到老婆,當下我以為胖叔只是在挖苦我,於是默默地聽。我知道考古是苦差事,苦差之外還可能努力大半輩子也沒個成果,說這樣娶不到老婆好像也是滿有邏輯的。但我已經決定要做自己想要作的事,人生畢竟只有一回。

張大哥沒說什麼,既沒同意也沒說不好,只反問我對古文字有沒有興趣。我頓時就激動了,真是知我者張大哥也。確實,我特別喜歡古文字,不管是刻在龜甲上的甲骨文和青銅器上的金文,不知怎地對我而言有致命的吸引力。其實也不僅只是古文字,只要是文字我都很喜歡。只是古文字還有許多尚未破譯的部份,如果能夠解讀,一定能夠更清楚地了解歷史的原貌。

我興奮地和張大哥聊了很多,張大哥在這方面也懂得不少,事實上我很懷疑我這興趣根本就是受他啟蒙。父親真沒教過我什麼,店裡的古董是什麼來頭有什麼故事泰半都是十歲那年張大哥一一講給我聽的。

講到一個段落,張大哥說我如果要研究古文字,就去讀文字學,不需要到考古現場,現在已經出土的但還沒能破譯的古文字還多著。胖叔一聽,竟然無比贊同張大哥的提議。我心想,搞考古就是沒錢途又娶不到老婆,難道悶頭研究古文字不也是差不多的道理麼?只是就像張大哥說的,不需要到現場去。我知道現場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但那是一種浪漫啊!

聊完後不出幾日,父親竟然親自跑來北京,一張飯桌,我左邊是胖叔,右邊是張大哥,對面是父親,聯合起來叫我專心研究文字學就好不要參加考古隊。尤其父親的態度儼然到了強硬的地步,我有點不爽,父親一向不怎麼管我的,和別人家的比甚至到有點缺乏關心的地步,怎麼這種時候就管起來了?但我大概天生不適合搞叛逆,一看到父親面露憂色地說「你媽也擔心你」,我的心就硬不起來了。

後來我努力苦讀數年,還是先通過物理接觸考古,再輾轉進入屬於文史哲人文領域的文字學界。去過幾次現場,但都只是校外教學似的走馬看花,邊做研究,邊取了講師資格在學校裡兼課。至今二十九歲了,不大不小,確實沒什麼錢也沒有老婆,搞研究也多有疲憊無力的時候,但能過自己選擇的生活我覺得沒什麼不滿足的。

要說不滿足,大概是人事吧。一是母親,二是父親,再來,就是張大哥了。這些真的是無可奈何,無可奈何……所謂「命」者,是一個說話的「口」和一個號令的「令」組合而成的,甲骨文裡與「令」是同個字,就是畫一個跪著的人,聽著從頭上那個嘴巴裡發出的命令。「聽天由命」這句成語似乎悲觀消極,我看來卻感覺踏實而豁達。

兩年前母親生病了,是光看名字就令人不安的血癌。那時候父親滿六十七歲了,頭髮雪白但身體倒還硬朗,依舊東奔西跑的。母親生病之後,他總算不再忙了。

因為母親生病的消息來得很突然,我一開始還很想對父親發脾氣,把累積多年的對於父親一直沒有好好陪伴母親的怨念一次爆發,但當我請假趕回老家,看到父親明顯消瘦失去元氣的樣子,我只能和他一起頹然看著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看來已虛弱得氣若游絲的母親。

我向學校那邊請了長假,留在老家和父親一起照顧母親。其實說照顧,也只是看顧而已。母親大概逃不過這一劫了,終究是理科出身的我腦子裡有理性到無情的一部分這麼想著。我和父親從沒有問醫生母親還有多久時間,只是盡可能地陪在她身邊。

不到一年,就舉行了母親的葬禮。父親和母親當年奉子成婚,母親和娘家可說是斷絕了關係,父親那邊的親戚也少,我這輩的根本沒了交流,結果到場的只有父親的一掛老朋友,我從小看慣了的幾張臉,他們也都老了。但始終還有一個人沒來,我一直在等。

在入殮之前,我聽到父親對著母親說:累了,就好好休息吧,辛苦妳了。他淡淡的笑了笑,不無苦澀之情,但我聽來卻更像如釋重負。我默默的掉眼淚,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在陪伴母親的這幾個月裡,學校轉寄了一封寄到學校的信件給我,我以為是公文,沒想到是私人信件,寄出的地址是廣西。首先我納悶我好像沒有廣西的朋友啊,那信封上的字跡我也辨識不出來,拆了信更意外,因為信是母親寫的。

信沒有很長,也並不是文情並茂感人肺腑的家書,母親用很平常的語調,向我坦誠了一些事情,如此而已。我二十八歲了,不是十八歲,母親告訴我的事情雖然我從未想過,但並非難以接受。

總之,母親和父親是奉子成婚沒錯,這個子卻不是父親的子。我的生父是個土夫子,要不是我碰了考古,我可能還不知道土夫子是什麼呢。當時他很年輕,可能還不滿二十,算是我父親手下的手下,某次偶然在茶館看見隔壁桌的母親,竟然就一見鍾情了。母親沒有詳述他們是怎麼在一起的,總之最後事情是成了。

母親一直希望他能不再做那種危險的工作,但他大概是太年輕了,血氣方剛的,又因為有點小聰明和從小練出來的身手,在裡頭還吃得開,不想這麼早和母親定下來。結果就是母親懷上了我,但他卻人間蒸發了。

母親在這裡提到了張大哥,她突兀地寫了一句「謝謝張大哥」,下面就又跳到寫父親決定與她成親,和她一起照顧她肚子裡的小生命,也就是我。之後沒有再贅述太多,轉而寫了一些祝福我的話。

從她的字裡行間我感覺得出來,她真的喜歡那個年輕的土夫子,也就是我的生父,而對父親,只是無限的感激,甚至感覺得到她和父親之間有股從未熟悉過的距離感,這是我以前沒有意識到的。

我不知道,可能是知道父親不是我的生父之後,我產生的心理作用吧,在入殮前又聽到父親那句話,更讓我感覺父親和母親好像只是為了某個責任在一起,缺乏了一點有溫度的感情,這讓我有點難以接受。我寧願相信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我和父親一起陪著母親走到最後,父親表現出的淒切從來不是假的。

雖然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信是從廣西寄來的,因為這一點,其實我是可以懷疑這封信不是真的,模仿字跡不是太難,但我實在不覺得有人會特地做這種事,所以沒有深究。我只是不經意問了父親,他有沒有什麼老朋友在廣西,父親明顯愣了一下,竟然反問我難道你收到了什麼嗎?我一愣,搖頭否認,父親略顯無奈似地笑了笑,我覺得我無異於全盤供出,父親一定知道什麼,但他沒再說,我也沒再問。

直到替母親辦完百日忌,張大哥仍然沒有出現。事實上在我大學畢業之後就沒再見過張大哥了,胖叔說他應該和父親還保持著聯繫,不過詳細他人在哪裡大概全世界除了他自己沒有人摸得清,還說就算有衛星定位系統也沒用,他去的地方常常都是收不到訊號、訊號也不能及之處。

印象中張大哥和母親很合得來,我想他和母親應該也有我不知道的因緣際會,所以我才會覺得那封信裡的「謝謝張大哥」那麼突兀,對母親而言卻可能只是順手而就。

我不太想問父親張大哥的事。這是為什麼,真的說不清楚,只是一種感覺。我曾經好奇地問張大哥和父親是怎麼認識的,我覺得他們倆真不像同一路人,張大哥和胖叔好歹還可以說是凹凸互補,但跟父親感覺怎麼樣都拼不上。當時張大哥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抑或是不知道怎麼說。現在我大概確定應該是後者。

但就從那次開始,我在張大哥面前甚至會下意識地不去談有關父親的事。我和父親很少聊天,就更難有機會聊到張大哥了。但這次母親喪祭,是大事,我還是想讓張大哥來,哪怕只是拈一支香也好,我想親口告訴他,母親說謝謝他,雖然我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想十歲那年他的到來,以及大學四年的陪伴,可能都不是純粹的偶然也說不定。

我在要回學校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問父親:話說,我好幾年沒看到張大哥了,我一直有個研究上的問題想和他討論,爸,你知道怎麼聯絡他嗎?

我料想過父親會有幾種反應,比如裝傻、顧左右而言他,就是不告訴我張大哥的事,或是反過來斥我研究成狂,以不回答作為回答,再者把問題丟給解叔霍姨之類的,也可能乾脆就不理我。但父親卻是呵呵笑了笑,笑得有點冷,卻不是指他的笑給人的感覺,而是那笑源於心底某種荒涼的情境,這一笑讓他保持多年的壯年臉孔像面具裂開似的,一下子變成符合他年齡的遲暮之年的老臉。我當場楞了楞,那心情幾乎是驚駭的。我從沒見過父親那樣笑過,忽然覺得父親無比陌生。

你想見他,就一直想著他,偶爾看看窗外,說不定他一直都在那裡,沒離開過,只是你見不到他而已。父親說。要是以前,我一定會覺得父親又在開什麼乍聽之下弔詭,實際上只是很難笑的玩笑,但這次明顯不同尋常。

我呆著說不上第二句話,父親就把我送出家門了。

一年後,解叔和霍姨幫著我辦完了父親的喪禮。

父親是自然走的,那天晚上他在習慣的時間點上床就寢,然後就沒有再醒來了,享壽六十九歲,在現代社會而言是不夠長命的,但他走前沒有任何病痛,至少父親的睡臉看起來很祥和,我忍不住也對父親說了那句話:累了,就好好休息吧,辛苦你了。當然我說完就忍不住崩潰了,根本無法和父親一樣哀而不傷。

父親的喪禮也辦得很簡單,解叔和霍姨告訴我,其實父親早就安排好了,他們只是照辦。我向他們道謝,那時候我還不知道父親有沒有事先安排好有多重要。

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我在床底下發現一只木製擬古的嫁妝箱,我還以為是母親的東西,心想父親還把它收著,而且一點灰塵也沒染上,漆色光亮,不禁想像即使一開始是陰錯陽差,相處這麼多年果然不可能沒有感情的。打開來後,我卻發現裡面是一本本手寫的記事本,新舊不一,草草翻了翻,全都是父親的筆跡。

我第一個念頭想的是日記本,雖然父親把日記本放在嫁妝箱塞床底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因為好奇,雖然日記是很私密的,我還是翻了最上面一本看來最新的看了看,原本只想看幾眼滿足好奇心也就罷了,沒想到一看卻停不下來了。

要說日記本可能不太正確,最新的那本看起來比較像帳本,而且記的帳還不只錢,還有各種交易,其實我看得不是太懂,我覺著裡頭用了很多暗語,對於父親工作完全一知半解的我而言,無異於天書。

長時間浸淫古文破譯工作的我,看到這本雖然字字認得卻讀不清內涵的書,竟生起了無謂的探究心。我想,我還是渴望知道父親的事,即使他已經不在了。

我花了幾天時間,日夜挑燈看完了整箱手記。寫第一本的時候,父親的年紀還比我現在還年輕,這種感覺很奇妙,我很難把那裡面的「我」與我知道的那個父親聯想在一塊兒,透過這些文字,我重新認識了一個叫做吳邪的人。他生命的前半部都在追尋,後半部則時而對抗時而堅守,究竟是追尋什麼、對抗什麼、堅守什麼,我可能需要一段時間的消化和思考才能理清。我感覺那是一種普遍的經驗,只是「吳邪」因著某種得天獨厚的方式,使普遍的經驗變得不同尋常,使他成為「奇人」,而他所經驗的皆成「異事」。

我在裡面看到了許多不陌生的人名,我想這不至於是父親虛構出來的故事,尤其有個名字從最早到最近始終存在,那是「小哥」、是「悶油瓶」、是「張起靈」,也是我所說的「張大哥」。

張大哥在前期處在追尋的核心,後期卻游離在各種事件之外。若不是我真的認識張大哥這個人,我應該會因為這個角色的存在而把這些手記當成父親幻想的創作。

「張起靈」是吳邪自己走進去的一座迷宮,轉沒幾個彎就進了死巷,最後他乾脆死命地往上爬,爬到高點,卻發現「張起靈」是一片荒蕪,從來沒有死巷,卻也沒有道路。

「每次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我知道我不可能以一般的概念企圖定義或認識他。但是,他也不過是個人啊。」這是二十年前的紀錄,就是我十歲的時候。這一年對張大哥的描述特別多。不是互動,只是單方面的陳述。讓我想到我北上唸大學,父親和張大哥在車上壓抑的氣氛,父親是不是已經習慣了?

這些單方面的陳述難免流於主觀情緒,這種情緒卻確實影響了我。父親一定是故意讓我看到這一箱手記的,他知道我會看到。他從來沒有向我明說的一切都在這裡,就像母親不知道假誰之手寄給我的那封信一樣,只是父親留的訊息更龐雜,但卻並不與我直接相關,或許他希望雖非親生好歹繼承吳姓的兒子知道他吳邪的一生傳奇,好流傳後世?我總覺得父親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轉念一想我又反問自己,為什麼他不會做這種事?我發現我竟完全無法揣摩父親的思考和意圖。然而他已經不在了,就算要死皮賴臉地纏著他問,也無處去了。

明明他的文字、他的思想就在這裡,我從沒感覺如此接近父親,宛如用他的眼睛看世界。然而,事實上,他已經不在了。

在手記裡有提到不老不死以及永生的祕密,這並不是父親的追求,但張大哥的存在和這祕密密切相關。我想到張大哥十年如一日的面貌,粗略一算,他已經超過百歲有餘了,就算回推到我大學時代,仍然是人瑞的歲數,但他看上去根本不可能超過三十歲。張大哥是不老,但沒有不死,就像吳邪說的,他是個人。父親讓我知道這些做什麼?我隱隱覺得和張大哥有關。

我在箱底發現一袋用牛皮信封包著照片和圖像,我沒有仔細去看,只草草翻了一遍,然後特別撿起了一張圖,那是張大哥的畫像,更正確而言是素描張大哥的雕像的鉛筆畫。張大哥呈坐姿,低著頭,五官不太清晰,但看得出來神情並不快樂。我記憶中的張大哥是情緒內斂到像沒有情緒的人,不是完全沒有,只是很細微,而且都不曾是負面的。我從沒見過當大哥像這張畫裡的雕像一樣散發出那麼強烈的傷感。

我猜這張畫是父親畫的,極有他自行渲染的可能。這是他看到的張大哥,他心裡想著的張大哥。父親和張大哥真正相處的時間可能還不比我多──除非父親偏偏不記這部份,仔細想想這是很有可能的事──,但張大哥一直都在父親心裡。要如何能掛念一個人幾十年?以至於一輩子?

看著空了的嫁妝箱,在看看旁邊堆成小山似的手記,一股無以名狀的失落感
將我包圍。

我能怎麼樣呢?父親。你希望我把這些燒給你嗎?讓歷史成為歷史,過往成為雲煙?我失眠整晚,想不到答案,徒留感傷。

父親離開後第七天,我把嫁妝箱收回床底,好像我從來沒有打開它,然後提了牲果和細香,獨自前往祭拜父親。

遠遠的,我就看到幕前站了個人,瘦瘦高高的,一身黑衣像影子一樣的男人。我心臟漏了一拍後開始狂跳,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往前拔腿狂奔了,水果都從籃子裡跳了出去,我也不管,就怕我慢那麼一步,那人就要消失了。

我跑得氣喘吁吁,感覺怎麼跑也跑不到,而那人不急不徐地蹲下身,一手扶著墓碑,好像在琢磨抑或是確認那石碑的觸感。

等到我近得看清他的面目,他抬起頭來,好像早知道我會來,我們早就約好了,只是我慌慌張張地遲到了。

我停下腳步,只能兀自呼哧呼哧地喘氣。他看我沒有說話,又轉過頭去看墓碑,細長的手指在灰黑色的花崗岩碑石上顯的格外白皙。我看他摸過吳邪兩個字,我猛然想起了那些手記裡提到的「失魂症」,我心一緊,好怕他會說什麼這名字我好熟但這是誰。但他沒有說話,特別長的食指和中指嵌進「邪」字左下的撇和勾裡。

他閉上眼睛,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他低下頭的角度恰好和那幅畫不謀而合。

「你還記得我麼?」

他站起身來,覆額碎髮下一雙墨印瞳孔。我忽然意識到,他在等待的就是這一刻。


完。
後記:
原本真想要讓吳邪真結婚的,但實在不想虐妻子(?)和我(?)於是…老梗老梗>_>
一開始想法很簡單,結果又囉唆了一大串,囉唆到俺懶得回去看有沒有錯字了…
還是想讓邪瓶幸福快樂的在一起!唉!!
題目 : 盗墓笔记  部落格分类 : 小說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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頹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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